我手機裡其實有很多我以前覺得「之後一定會用到」的照片。
最常見的就是上課拍的黑板。
老師有時候寫得很快,一整面黑板都是筆記,我發現自己來不及抄的時候,就會直接拿手機出來拍。
拍完之後其實會滿安心的。
反正我拍下來了。
現在來不及抄也沒關係,之後複習再回來看就好。
而且這件事從邏輯上來說完全沒有問題。只要照片沒有被我刪掉,我確實永遠都可以回去看那一整面黑板。
我幾乎沒有「之後再看」
但實際上,我幾乎沒有回去看過。
有時候甚至都已經要考試了,我會隱約記得老師某堂課好像有寫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我那時候也有拍下來。
然後呢?
通常還是沒有去找。
倒也不是找不到。我如果真的很想找,慢慢翻一定找得到。
只是想到要先猜大概是哪一天,再從一堆截圖、文件、食物、隨手拍的照片裡面往回翻,找到之後可能還要想這是哪一堂課、前後在講什麼,就覺得很麻煩。
就是那種:
「我明明做得到,但我現在真的不想做。」
最後通常就算了。
存起來,不等於真的記得
後來我才開始覺得,這件事好像有點奇怪。
因為我拍那張照片的當下,可能根本沒有真的決定「我之後要回來把它讀完」。
有時候拍照本身就已經完成任務了。
拍下去之後,我可以跟自己說:
「好,至少沒有弄丟。」
然後就放心了。
我後來查資料才知道,心理學裡有一個滿接近的概念叫 cognitive offloading,中文通常翻成「認知卸載」。
簡單講,就是把原本需要自己記住的事情放到外面的工具裡。
像是怕忘記買什麼就寫購物清單、怕忘記行程就設提醒,或者像我一樣,覺得某段資訊之後可能會用到,所以先拍起來。
2025 年 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有一篇綜述就在整理這類研究。把資訊交給外部工具確實可以減少我們自己需要記住的負擔,而且在很多情況下是有幫助的,只是它也不是單純「存下來就一定比較好」這麼簡單。[1]
更早以前也有人直接研究過拍照。
2014 年有一個博物館實驗,研究者發現,在他們設定的特定條件下,只把展品整個拍下來的參與者,之後對展品和一些細節的記憶反而比較差;但如果拍攝時要求參與者特別去注意某個細節,結果又不完全一樣。[2]
我不覺得這些研究可以直接拿來解釋我的黑板照片。
更不能簡化成「拍照會害你忘記事情」。
只是我看到這些東西之後,開始對一件事很有感:
當我知道「反正它已經存在別的地方了」,我對這份資訊的態度真的會變。
我的黑板照片就是這樣。
東西完全沒有消失。
手機沒有忘記。
是我自己再也沒有真的去碰它。
所以如果硬要說的話,我的手機其實記得比我還清楚。
只是那些東西並沒有因此變成我真的掌握的東西。
換一個 AI 對話,又要重新開始
後來我開始越來越常用 AI,結果又碰到一個很像的問題。
研究、課業、整理東西、做專案,有時候連生活上的雜事我也會開一個 Chat 來處理。
在同一個對話裡其實很好用。
前面講過的東西都還在,我可以直接說:
「照剛剛那個版本繼續。」
「那個方案不要了。」
「用前面決定的設定。」
不用每次重新交代一遍。
但只要換到新的對話,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我又要開始說我現在在做什麼、之前做到哪裡、試過哪些方法、最後採用哪一個。
更麻煩的是,有些事情不是把舊對話複製過來就好。
因為舊對話裡可能同時存在很多版本。
可能一開始我說要用 A,後來改成 B,過幾天又發現 B 有問題,所以最後其實用了 C。
那我在交代給新的 AI 之前,還得先自己整理一次:
「好,所以我們現在到底做到哪了?」
如果只發生一次,其實沒差。
可是我用 AI 的頻率越來越高之後,這種事情也跟著一直重複。
換一個 Chat,要講一次。
隔一陣子重新開始,要講一次。
換另一個模型,又要整理一次。
有時候真正讓我懶得繼續問的,反而不是問題很難。
而是我看到一個新的空白對話框,第一個念頭是:
「我是不是又要把前面那一堆東西講一次?」
這時候我就想到那些黑板照片。
因為以前的 AI 對話其實也沒有消失。
資料大多都還在某個 Chat 裡。
如果我真的願意花時間,我當然可以全部翻出來。
去搜尋以前的對話、往上滑、重新看一次、把還有用的內容整理出來,再貼給新的 AI。
跟找黑板照片一樣。
我一定做得到。
但我開始覺得,問題可能根本就不在「找不找得到」。
資訊還存在,跟我現在還掌握著這些資訊,好像是兩回事。
我原本只是想做一個資料庫
我以前很自然地把「存下來」跟「記住」放在一起。
但真的開始想這件事之後,才發現中間其實差很多。
如果一份東西之後真的還要用,我至少要知道它大概是什麼。
最好需要的時候找得到。
如果內容後來改過,我還要知道哪一份才是現在的版本。
有些東西可能以前是對的,但現在已經沒用了。
還有一些更麻煩——我甚至已經忘記自己曾經保存過它。
這樣想下來,單純把所有資料集中在一起,好像也沒有真的解決問題。
頂多只是從很多個小倉庫,變成一個大倉庫而已。
這就是我這個暑假一開始動手做這個東西時,腦袋裡最初的想法。
那時候它還不叫 LYNFOLD。
後來出現的 Current、History、Conflict 這些東西,那時候也完全沒有。
我更沒有一開始就想什麼「我要做一套 AI 記憶治理工具」。
完全沒有。
我當時想的真的就是:
「不然我自己做一個地方,把這些重要的東西整理起來好了。」
就這麼簡單。
做一個資料庫。
把現在在做的專案放進去,把重要資訊放進去,把做過的決定、目前的進度整理好。
下次我要開新的 AI 對話,就從這裡拿資料出來。
我那時候覺得,最大的問題應該就是資訊散落在太多地方。
所以先集中起來,應該就解決很多了吧。
結果真的開始做之後,我越來越常想到那一堆黑板照片。
因為如果最後這個 App 只是很認真地跟我說:
「放心,你的資料都在這裡。」
但我還是不知道哪些東西現在有用、哪些已經過時、哪些事情改過,也不知道下一次 AI 到底拿到了哪些東西……
那好像也沒有差很多。
我只是把相簿換成了一個比較漂亮、比較有結構的資料庫。
這也是我到現在都還會拿來問自己的一個問題:
我到底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只是做出一個更高級的相簿?
因為最後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我能存多少資料。
而是那些資料之後有沒有辦法重新變成我看得懂、找得到、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用的東西。
也是做到這裡之後,我碰到了下一個問題。
現在的 AI 明明也開始有各種「記憶」功能。
那我為什麼還要自己做一套?
AI 到底記得我什麼?
更直接一點:
我後來才發現,我其實一直不知道。
大部分時候,都只是在猜。